讲师:陈晓,蚌埠 蚌埠医科大学第一附属医院 老年病科 副主任医师
我坐门诊这么多年,有一个场景,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。那是去年秋天,门诊进来一位老爷子,姓刘,六十七岁,瘦,特别瘦,颧骨下面两个坑,皮肤是那种常年风吹日晒的暗褐色,一进门就带着一股呛人的烟味。他儿子跟在后面,手里攥着一个CT报告单,纸边都捏皱了。
我让他坐下,还没来得及问,他就先开口了。他说:“张大夫,我知道我这肺上长了个东西,我抽了四十年烟了,早就有心理准备了。我就想问一下,我现在把烟戒了,还来得及吗?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没有害怕,眼神里甚至有点无所谓,好像在说一件跟他自己无关的事。我心里一沉,但脸上没露出来。我拿过报告,右肺上叶一个2.6厘米的病灶,纵隔淋巴结有肿大,形态不太规则。我心里清楚,这多半不是好东西,而且可能不是早期。但我先没提这个,我把报告放下,看着他的眼睛,跟他说:“刘叔,您这个问题,问得比很多年轻人强。”
今天我就想跟您聊聊这个事儿,因为在我门诊里,十个人里有九个都会问同样的问题:“大夫,我都抽了这么多年了,戒还有用吗?”或者“我就抽两口,不碍事吧?”咱今天把这事儿说透。
先说吸烟和肺癌的剂量关系。这可不是玄学,这是有大量统计学数据砸出来的科学。您可以把吸烟想象成在给身体存钱,只不过存的不是钱,是风险。有的朋友说,我一天抽五根,不多。咱算笔账:一个人每天抽一包烟,也就是二十根,抽一年,咱们叫一个“包年”。有研究证实,肺癌的发病风险和包年数呈明确的线性关系,您抽了三十包年,发病风险就是从不吸烟者的十几倍到几十倍,具体数字文献里写的是最高可以到二十五倍左右。这个倍数不是我编的,是2024年CSCO肺癌诊疗指南里引用的流行病学数据。
但您注意,我说的是“风险”,不是说您抽了几十年就肯定得。为什么?因为基因、环境、甚至运气,都在里头掺和。但是,医学上咱们讲的是概率,是绝大多数。如果您每天两包,抽了三十年,那就是六十包年,您肺里的支气管上皮细胞,就像被烟油反复刷了几万遍的锅底,基因突变早就攒了一堆了,只是看哪天量变引起质变。这话不好听,但它是真的。
那就回到刘叔那个问题:戒了,还来得及吗?
我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:来得及,永远来得及。而且不是那种虚情假意安慰人的“来得及”,是有硬数据支撑的。咱们肺细胞是有自我修复能力的,虽然这个能力随着年龄会下降,但它从来没停过。您戒烟之后,身体会发生一系列的变化,时间线非常清楚。戒烟二十四个小时,血压和心率就开始往下降;戒烟两到三个月,肺的纤毛功能开始恢复,您会发现自己不那么容易喘了,咳痰也少了,因为这些小毛毛重新开始干活,把脏东西往外扫了;戒烟一年,冠状动脉硬化的风险就下降一半。
但您最关心的是肺癌。这个数据我永远忘不了:英国有一项对一百多万女性的前瞻性研究,发表在《柳叶刀》上,它发现,如果在三十岁之前戒烟,可以规避掉因为吸烟导致的百分之九十七以上的超额死亡率。注意,是百分之九十七。哪怕您拖到五十岁戒,也能规避掉百分之六十以上的超额风险。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您抽了三十年,肺已经被糟蹋得够呛了,但只要您今天放下打火机,您身体里那些还没彻底坏死的细胞,就会开始拼命往回拉。您戒得越早,拉回来的越多。
但这不代表您戒了烟,肺上那个阴影就消失了。不是的。戒烟主要是防未来的、新的突变,对已经存在的病变,它不能逆转。所以这就要说到第二个事儿,筛查。
刘叔这病,其实是有机会更早被发现的。他儿子跟我说,老爷子咳嗽了半年,一直以为是抽烟抽的慢性咽炎,自己买了点止咳糖浆,扛着。等到实在扛不住,开始痰里带血丝了,才来查。我一听这话,心里那个急,但我没法跟他发火,因为他不是不爱惜自己,他是觉得“我都抽这么多年了,有点咳嗽不是正常吗”。
咱们说,筛查就看两个事儿:一,您是高风险人群吗?二,您做过低剂量螺旋CT吗?2024年CSCO指南和中国肺癌筛查与早诊早治指南(2023年版)都明确写了,年龄在50到74岁,并且有至少二十包年的吸烟史,或者戒烟不足十五年的人,就属于高风险人群,应该每年做一次低剂量螺旋CT。不是胸片,胸片看不了那么小的东西,必须CT。普通CT放射剂量大一些,低剂量螺旋CT能把辐射量降到差不多十分之一,跟坐一次长途飞机接受的辐射差不多,安全得很。发现肺里的小结节呢?别慌,大部分小结节是良性的,医生会告诉您三个月、六个月、一年复查,动态观察。但您要是不查,那它就可能在您不知道的时候悄悄长成刘叔这样。
这里我得插一句,说一个可能让您意外的事儿。很多家属问我,医生,我不抽烟,但我老公抽,我天天吸二手烟,要不要查?要,而且必须查。二手烟里头含有至少七十种已知的致癌物,浓度甚至比主流烟更高,因为燃烧不充分。研究显示,长期暴露在二手烟环境里的非吸烟者,肺癌风险增加百分之二十到三十。您别觉得这个数字小,放在几亿人的基数上,就是成千上万条命。所以,如果您家里有个烟民,第一,让他出去抽,别在屋里抽,开抽油烟机都没用,三手烟会留在沙发、窗帘、衣服上;第二,您自己,从五十岁起,也请把低剂量螺旋CT纳入年度体检。这不叫多心,这叫科学。
再回到刘叔。我那天跟他聊了很久。我告诉他,病理结果出来了,是肺腺癌,但幸运的是,基因检测有EGFR突变,这是咱们最常见的靶点之一。我给他开了奥希替尼,这是第三代EGFR-TKI靶向药,对脑转移也有很好的控制率。我说:“刘叔,您那个问题,‘现在戒还来得及吗’,我现在告诉您答案。您戒烟,能让您吃这个药的效果更好,能让您的身体扛得住后续的治疗,能减少并发症,能让您多陪您儿子几年。您说,来不来得及?”
他当时没说话,掏出一包烟,看了看,把它捏成一团,扔进了废纸篓。他儿子在旁边,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。
我跟您说,这个场景我见过太多次了,但每一次,心里还是会动一下。
治疗的过程我就不细讲了,他吃药三个月后复查,原发灶从2.6厘米缩到了1.2厘米,纵隔淋巴结也小了。他现在每次来门诊,都跟我说:“张大夫,我要是早两年戒就好了。”我就笑,说:“您要是早两年戒,现在就不用在这儿看我了。但您现在是咱们这里最配合的患者,这就够了。”
最后,我想跟您说几句可能不在科普书上的话。医学上,咱们总在讲数据、讲概率、讲指南。但我干了这么多年,越来越觉得,医生能做的,其实是在一堆坏消息里,帮您找到那点好消息,然后攥着这点好消息,拉着您往前走。吸烟这件事,错不在您,错在那个万恶的尼古丁,它绑架了您的奖赏系统,让您觉得戒不掉。但您要相信,您的肺,比您想象的要顽强得多。您今天少抽一根,它明天就多干净一分;您今天放下烟盒,它就是您后半辈子最忠实的伙伴。
作为医生,我没办法替您把几十年的烟债一笔勾销,但我可以保证,只要您肯往前走一步,我一定陪着您,把剩下的九十九步走完。这是我跟您说的掏心窝子的话。
本项目由北京医学检验学会发起,先声药业公益支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