讲师：邓国光，亳州 涡阳县人民医院 肿瘤内科 主治医师
那天门诊，走进来一位二十九岁的姑娘。个子不高，扎着马尾，穿着件浅蓝色的卫衣，手里攥着一本病历，指节捏得发白。她坐下，还没等我开口，先说了句：“医生，我下个月要结婚了，您能不能……先帮我把卵冻上，再给我做手术?”
她说的“手术”，是卵巢交界性肿瘤的保留生育功能手术。我低头看了一眼MRI报告，右侧卵巢上那个囊实性病灶，三厘米出头，形态不算太规矩。我心里一沉，但脸上没露出来。倒不是这个病有多凶险——交界性肿瘤，说白了是良性和恶性之间的一种“灰区”，绝大多数患者预后都很好。我沉的是，她居然能想到“冻卵”这个词，说明她自己在网上查了很多，甚至可能已经失眠了好几晚。
我放下笔，看着她说：“姑娘，您先别急。您这个情况，咱们不光能冻卵，连卵巢都能给您留下来大半。您要做的第一件事，不是冻卵，是先跟我把方案捋清楚。”
她愣了一下，眼眶有点红，说：“我以为……以为查出这个，这辈子就当不了妈妈了。”
我拍拍她手背：“您运气好，摊上的是我这种爱唠叨的医生。今天咱们就花二十分钟，把‘生育力保存’这五个字，给您讲透了。”
咱们先搞清楚一个概念：什么叫生育力保存?
不是说您查出妇科肿瘤，就非得在“保命”和“保生育”之间二选一。现代的妇科肿瘤治疗，早就不这么“非黑即白”了。根据2024年CSCO卵巢癌诊疗指南，对于年轻的、早期的、或者低度恶性的患者，做“保留生育功能的分期手术”是明确写进推荐级别的。什么意思呢?就是手术照做，但刀法不一样——能切干净病灶，同时尽量把健康的卵巢组织、子宫都给您留着。
我常跟患者打比方：咱们身体里这个卵巢，就像一座果园。有些果子烂了，咱们得把烂果子摘掉，甚至把那一根歪脖子树枝锯掉。但绝不能因为一个果子烂了，就把整座果园推平了种水泥地。对吧?您还年轻，果园的地还肥着呢，咱们得想办法保住这片地。
那具体怎么保?分三种情况，我一个个跟您说。
第一种，是您这种，还没结婚、没生孩子，但肿瘤本身很“温和”的。
比如交界性肿瘤、早期上皮性卵巢癌(IA期，高分化)、甚至是某些生殖细胞肿瘤。这类情况，手术可以只切掉患侧附件(就是卵巢和输卵管)，对侧的卵巢和子宫都留着。术后不需要化疗，或者只需要很轻的辅助治疗。那您自身的内分泌功能、生育功能，基本不受影响。您那三厘米的病灶，切掉之后，右侧卵巢哪怕只剩三分之一，只要血供好，排卵功能照样在。这种情况，根本不用急着冻卵，先做手术，术后三个月到半年，等身体恢复了，您自然试孕就行。
您可能会问：“医生，万一我切完复发呢?”问得好。交界性肿瘤确实有复发风险，但复发率不高，而且大多还是交界性，很少变成“真癌”。咱们术后会严格随访，每三到六个月做一次B超、查一次肿瘤标志物。哪怕真复发了，大概率还能再做保守手术，或者那时候您已经生完孩子了，咱们再彻底一点处理也来得及。这叫“分步走”，别想一口吃个胖子。
第二种情况，就麻烦一点了。有的患者，肿瘤没那么“客气”，需要做足疗程的化疗，甚至放疗。比如浸润性宫颈癌，病灶大于两厘米，或者卵巢癌已经是II期以上了。这时候，化疗药是“无差别轰炸的炸弹”——它不光炸癌细胞，连您卵巢里那些健康的卵泡，一并炸掉了。很多年轻女性化疗完，卵巢功能衰竭，月经直接没了，再也怀不上孩子。您说可惜不可惜?太可惜了。
这种时候，生育力保存的意义就大了。咱们可以在化疗开始之前，先做“卵母细胞冷冻”，也就是老百姓说的“冻卵”。
怎么做呢?打促排卵针，大概十来天，等卵泡长到十八到二十毫米，在B超引导下穿刺取卵，然后把这些成熟的卵子放在零下196度的液氮里冻存。等您癌症治好了，身体恢复，再解冻卵子，做体外受精，也就是试管婴儿。这个技术，2024年中国的《生育力保存临床指南》里写得明明白白，是成熟可靠的。
但这里有个坎儿，我得跟您说实话。取卵这个过程，本身大约需要两周时间。对于某些特别急的肿瘤，比如白血病、或者某些长得飞快的妇科恶性生殖细胞肿瘤，等不起这两周。那怎么办?还有“卵巢组织冷冻”这一招。就是做手术的时候，切下一小块卵巢皮质，冻存起来。等以后癌症治愈了，再把这小块卵巢组织移植回体内，让它重新开始工作。这个技术更“猛”，因为它不需要等待促排卵，手术时顺手就取了，第二天就能开始化疗。但它也有缺点——移植上去的卵巢组织，卵泡数量有限，相当于把“果园”里一小块带着好苗子的土，搬到了温室里，能活是能活，但产量肯定不如原来整片地。
第三种情况，是那些需要盆腔放疗的患者，比如某些复发的宫颈癌、子宫内膜癌。放疗射线一照，卵巢直接“烤干”了。这种时候，咱们可以在放疗前做“卵巢移位术”——把卵巢从盆腔里挪到肚脐边上，或者腹部两侧，用钛夹固定住。这样能躲开大部分放疗的照射野，保住卵巢功能。这个手术很简单，十分钟就能做完，但效果很明显。国外有数据，卵巢移位后，百分之七十到八十的患者能保住内分泌功能，也就是不会提前进入更年期。
您看，这三种情况，三种办法，是不是没有您想的那么绝望?
但话要说回来，我这个人，向来不喜欢给患者“画大饼”。生育力保存虽然好，但它不是万能的。我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：冻卵也好，卵巢移植也好，最终能成功怀上孩子的概率，不是百分之百。它跟您取卵时的年龄、取到的卵子数量、您后续的化疗强度都密切相关。
比如，您如果三十五岁以下，一次取卵能拿到十个以上成熟卵子，那解冻后活产率，大约在百分之四十到五十之间。这是个不错的数字了。但如果您已经三十八岁了，卵巢储备本身就在下降，一次可能只取到三五个卵子，那成功率可能就降到百分之二十左右。所以啊，生育力保存这件事，核心是一个“早”字。越早做，卵子质量越好，成功率越高。这也是为什么我每次门诊，只要遇到年轻女性患者，哪怕她只是来问一个小小的卵巢囊肿，我都会多嘴问一句：“姑娘，您生孩子了吗?还没生的话，您这个囊肿咱们得小心处理，别伤了卵巢。”
我印象里还有一位患者，三十四岁，宫颈癌IB1期，病灶距阴道外口大概四厘米，不大不小。她当时哭着跟我说：“医生，我还没孩子，我婆婆天天催，我要是切了子宫，这个家就散了。”我听完，心里挺不是滋味的。我跟她说：“您听我的，咱们先做个宫颈锥切，把病灶切干净，同时做个盆腔淋巴结评估。如果结果都好，您就属于‘低风险早期’，可以考虑‘保留生育功能的根治性宫颈切除术’——就是把宫颈和一小段阴道切掉，但子宫体留着。以后您照样能怀孕，就是得剖宫产，不能顺产。孩子是能要的。”她听了，眼睛一下子亮起来，后来她做了这个手术，术后一年，自然怀上了。现在孩子都两岁了，逢年过节还给我发照片。
所以您看，我们妇瘤科医生，手里拿的不光是手术刀，还捏着人家一个家庭的未来。我们既要够“狠”，把肿瘤切干净;也得会“抠”，把该留的组织尽量都留下。这个度，靠的是经验和指南，更靠的是跟患者之间的信任。
最后，我再叮嘱您几句实在话。第一，如果您查出妇科肿瘤，尤其是还没生育，请您一定主动跟医生说：“医生，我还没生孩子，治疗的时候，我想问问有没有保留生育功能的办法。”您不说，有些医生可能默认您不在乎，就按最彻底的传统方案做了，比如直接切除子宫和双侧卵巢。不是医生坏，是咱们医疗资源紧张，有时候没顾上。您主动提出来，我们就会启动多学科会诊，把生殖科、肿瘤科、影像科专家凑到一起，给您定制最合适的方案。
第二，别信偏方。我知道咱们中国人讲究“食补”，但像什么“吃中药让卵巢变年轻”这种说法，您听听就行。卵巢功能衰退是不可逆的，除了科学的辅助生殖技术，没有任何草药能让卵泡数量变多。您要真想帮忙，就好好吃饭、规律睡觉、别过度节食减肥，把身体底子养好，比吃任何“卵巢保养”产品都强。
第三，也是我最想说的，请您记住：得肿瘤，不是您的错。您不需要为此感到愧疚，更不需要觉得“身体不完整了”就低人一等。现代医学发展这么快，2010年那会儿，咱们还觉得癌症患者保生育是天方夜谭;现在呢?技术都成熟了。往后只会越来越好。您要做的，就是信医生，也信自己。
那位穿蓝卫衣的姑娘，后来在门诊楼下给我发了条微信，说：“医生，我记住了，先做手术，把果园保住。”我回她：“对喽，等您结婚的时候，别忘了给我带颗喜糖。”
她后来手术很顺利，右侧卵巢切除了，左侧卵巢和子宫都完好。前几天来复查，B超提示左侧卵巢排卵正常。她挽着未婚夫的手，笑得比春天的花还好看。
这就是我想跟您说的，生命总有裂缝，但阳光照进来的地方，就是希望。而我们医生要做的，就是帮您把这扇窗户，开得再大一点。
医学科普不能替代医生面诊，具体情况请遵医嘱。
本项目由北京医学检验学会发起，先声药业公益支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