讲师:丁可,蚌埠 蚌埠医科大学第一附属医院 肿瘤内科 主治医师
上周三下午,我门诊来了位五十多岁的女同志,姓刘,短发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外套,手里攥着一个布袋子,里头装着厚厚一沓CT片子和报告。她一坐下,没等我问,就开口说:“大夫,我吃奥希替尼两年了,上个月复查,脑子里长了个小东西,您说我这药是不是白吃了?”
我接过片子,对着光看了一会儿,右颞叶那个位置,确实有个不到两公分的高信号灶,边界还算清楚。我心里一沉,但脸上没露出来,先问她:“最近有没有头晕、看东西重影、或者早上起来恶心?”她摇摇头,说就是偶尔觉得右边胳膊有点发麻,不厉害。我放下片子,跟她说:“刘姐,您这情况,咱们得一步步看。药肯定没白吃,这两年您肺上那个病灶一直稳稳当当的,这就是大功劳。但现在脑子这块,确实得重新想想办法。”
她那个“药是不是白吃了”的问题,我一天能听到好几遍。每次我都得把话掰开揉碎了讲:靶向药不是白吃,是有期限地吃,吃了两年把主病灶管住了,这已经赚到了。但问题是,癌细胞比咱们想象中狡猾得多,它会想办法绕过药的路障,继续长。这个过程,咱们管它叫“耐药”。
今天我就想跟您好好聊聊这个耐药,尤其是EGFR和ALK这两个靶点的耐药。因为咱们国家肺癌病人里,肺腺癌占大头,而肺腺癌里又有差不多一半的人能查到EGFR或ALK突变,能吃到对应的靶向药。这本来是天大的好事,可耐药这件事,就像鞋里的一颗小石子,走久了总得硌脚。
先说EGFR的耐药。您吃一代药,比如吉非替尼、厄洛替尼,平均下来大概一年左右会出现耐药,这里面有六成左右是因为出现了T790M突变。这时候别慌,换三代药奥希替尼上去,有效率很高。但奥希替尼吃下去,也不是一劳永逸。它再耐药的时候,原因就复杂了,最常见的有这么几条:一个是C797S突变,就是药跟靶点结合的“锁眼”变了形,钥匙插不进去了;再一个是旁路激活,比如MET扩增,相当于癌细胞开了条小路绕开高速公路;还有一个,就是转成小细胞肺癌了,这个虽然少见,但确实存在。
您听这些名词可能头晕,我给您打个比方。一代药、三代药像是咱们给癌细胞设的路障,一开始挺管用,车都堵住了。但癌细胞会自己修路,C797S就是它把路障的锁眼改了,您原来的钥匙插不进去了。MET扩增呢,就是它干脆在旁边挖了条新路,不跟您在这条路上耗了。至于小细胞转化,那就是它换了辆越野车,不走公路了,直接翻山越岭。
那怎么办呢?关键就一句话:耐药以后,必须再次取组织,把新的病理和基因检测做了。我知道这话您听着容易,做起来难。很多患者一听要再做气管镜或者穿刺,本能就摇头。我见过一位七十多岁的老爷子,第一次做穿刺的时候咳了半天气,从那以后就发誓再也不做了。后来他三代药耐药,我劝他再做一次,他眼睛一闭:“陈大夫,我宁愿就这么耗着,也不受那个罪了。”
我当时看着他那张皱巴巴的脸,心里确实不是滋味。但我还是得硬着心肠跟他说:“老爷子,您要是只想吃止痛药耗着,那我不拦您。但您要是还想多看看明年春天的玉兰花,那咱们就得把这颗小石头挖出来看看,到底是哪种石头,才知道拿什么锤子敲。”后来他老伴也帮着劝,老爷子终于同意做了。结果出来,是C797S反式突变,也就是和原来的T790M不在同一条染色体上,这种情况有个特殊的用药组合,可以一代药联合三代药吃。老爷子现在又稳稳当当地过了八个多月,上回来复查还跟我开玩笑,说早知这么管用,当初就该早做。
这就是我想说的第二点,耐药后的检测结果,直接决定您下一步吃什么药。C797S突变分好几种,反式的可以一代加三代,顺式的目前没什么特别好的靶向药,那就得考虑化疗,或者参加临床试验。MET扩增的话,有赛沃替尼这类MET抑制剂,联合奥希替尼一起吃,很多临床试验数据都支持这个组合,2024年CSCO指南里也写了,对于奥希替尼耐药后MET扩增的患者,奥希替尼联合赛沃替尼是I级推荐。至于小细胞转化,那治疗思路就得变,得按小细胞肺癌的方案来,化疗是基础,加上免疫治疗,有时候效果也不错。
再说脑转移这块。刘姐那个右颞叶的病灶,就是典型的脑转移。很多人一听到“脑转移”三个字,腿先软了,觉得天塌了。我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,放在十年前,脑转移确实是个很棘手的事,因为大部分药过不了血脑屏障,脑子里的癌细胞就像躲在碉堡里一样,药打不进去。但现在不一样了,三代药奥希替尼本身入脑能力就强,对于EGFR突变的脑转移患者,一线用奥希替尼,颅内控制率能到百分之九十左右,这个数字不是我编的,是FLAURA研究里实实在在报出来的。ALK靶点的药更厉害,像阿来替尼、劳拉替尼,入脑浓度都很高,甚至有的研究用劳拉替尼治疗脑转移,颅内有效率能到百分之八十二。所以,脑转移不等于没戏了,关键看您用的是什么药。
但话要说回来,如果靶向药吃了很长时间,脑子里突然冒出个新病灶,尤其是像刘姐这样,肺部稳定、脑子单独长了一个的,咱们得多个心眼。这种情况,有时候不是耐药,而是病灶本身有异质性,或者局部血供特别丰富,药浓度不够了。处理办法也灵活:如果病灶小、没症状,可以继续吃原来的药,密切观察;如果病灶在扩大、有症状,那就得局部处理,比如放疗。现在立体定向放疗技术很成熟,就像用狙击枪精准点射,指哪打哪,对周围正常脑组织损伤很小,做完当天就能回家,不影响吃饭睡觉。
刘姐那个病灶,我建议她做了个增强磁共振,又请放疗科同事一起看了,最后决定先做个立体定向放疗,把那个小病灶按下去,同时继续吃奥希替尼,三个月后复查。前两天她打电话告诉我,胳膊发麻的感觉基本消失了,片子也看了,病灶明显缩小了。她在电话里说:“陈大夫,我那天回去哭了一晚上,想着是不是走到头了。现在想想,真是自己吓自己。”我听了,心里也挺高兴,但还是叮嘱她:“哭完了就好好吃饭,靶向药接着吃,放疗后一个月再来找我,咱们一步一步走。”
话说到这儿,我还得提一句ALK耐药。ALK突变虽然被称为“钻石突变”,因为靶向药效果特别好,但它也会耐药。一代药克唑替尼耐药后,可以换二代药阿来替尼、色瑞替尼或恩莎替尼;二代药耐药后,还有三代药劳拉替尼。但关键也是一样,得弄清楚耐药机制。有的人是出现了比如G1202R这样的耐药突变,那劳拉替尼就是首选;有的人是没查到任何靶点突变,那可能就得靠化疗了。所以我一再强调,耐药不是绝路,是提醒您该换钥匙了,别拿旧钥匙在锁眼上硬磨。
我得跟您说句实在话,我见过太多患者,一听到“耐药”两个字,当天就回家把药停了,觉得再吃也没用。这是最可惜的。因为很多时候,所谓的耐药是“部分耐药”,就是说肺上那个老病灶还稳定,只有一两个新地方冒头。这种情况您把药全停了,等于把守城的兵全撤了,城里的敌人反而喘过气来了。正确做法是,继续吃原来的药,同时跟医生商量,针对新出的病灶做局部处理,或者做检测看有没有新靶点。咱们的目标不是把癌细胞赶尽杀绝,而是把它管住,让它别闹事,跟您和平共处,能共处一年是一年,能共处五年是五年。
最后,我想跟您说一句走心的话。每次有患者拿着耐药报告来找我,脸上的表情就像学生拿着没考好的试卷,怕挨骂。但我想告诉您,您没考好,不是您不努力,是出题的人换了出法。医学也一样,癌细胞一直在变,咱们的办法也得跟着变。您把报告拿给我,不是来受审的,是来找对策的。咱们是战友,不是考官和考生。您只要不放弃,我手里的办法就还有,今天有放疗,明天有双抗,后天可能就有新药上市。那些写进指南的治疗方案,都是拿一条条命换来的经验,咱们替那些走在前面的病人活着,就得把这条路走宽、走长。
刘姐临走时问我:“陈大夫,我这脑子上那个东西,能消干净吗?”我笑着跟她说:“咱们别求干干净净,但求它安安稳稳。您把心放肚子里,按月来复查,剩下的交给我。”她听了,总算露出一丝笑,那个穿蓝外套的背影,看起来也没那么单薄了。
您也一样。药要按时吃,觉要按时睡,检查要按时做。别怕耐药,怕的是没路了还不知道换方向。记住,耐药不是终点,是换一条路再走。
本项目由北京医学检验学会发起,先声再明公益支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