肺癌骨转移:骨头里的“敌人”该怎么对付

  讲师:王苒,合肥 安徽医科大学第一附属医院 呼吸与危重症医学科 主任医师

  门诊那天,一位六十多岁的阿姨被女儿搀着走进来。她瘦,瘦得颧骨都顶出来了,进门先扶着腰,慢慢坐下,手还撑着椅子边儿。她女儿跟了句:“大夫,我妈说腰疼俩月了,贴膏药不管用,昨儿晚上翻身疼醒了。”阿姨自己也补了一句:“我寻思是年纪大了,腰肌劳损啥的,没当回事儿。”我当时心里一沉,但脸上没露出来。因为她三年前是肺腺癌,术后一直在我这儿复查,稳定得很。可这“稳定”二字,恰恰最怕突然冒出来的腰疼。我让她别急,先躺到检查床上,我按了按她腰椎的位置,问她是不是这儿疼,她“嘶”了一声,点点头。我转头对她女儿说:“咱们做个骨扫描加个腰椎磁共振,下午就能出。”

  结果不出所料,腰椎第4节有个2厘米的骨质破坏灶,骨扫描还显示右侧第7肋骨也有个亮点。阿姨一脸懵:“我肺上的毛病,怎么跑骨头里去了?”这句话,我几乎每个月都要听一遍。今天我就把这事儿掰开揉碎了,给您讲清楚。

  先说一个最扎心的事实:肺癌骨转移,不是晚期里的小概率事件。2024年CSCO肺癌诊疗指南里写得明白,非小细胞肺癌患者里,大约30%到40%的人最终会出现骨转移;小细胞肺癌这个比例更高,接近一半。而且,骨转移最容易找上谁?脊柱、骨盆、肋骨、股骨。您记住这四个词,后面全都是它们惹的祸。

  骨转移的“骨头里的敌人”到底怎么捣乱?我打个比方,正常的骨头就像钢筋混凝土,成骨细胞是泥瓦匠,破骨细胞是拆迁队。平时这俩配合着干活,墙越砌越结实。肺癌细胞顺着血流跑到骨头上,它不老实,偏偏要跟拆迁队拜把子,天天撺掇破骨细胞加班拆墙。墙拆得多了,骨头就酥了,一碰就折。这个叫“溶骨性破坏”,肺癌骨转移里最常见的就是这种。所以您会发现,很多病人不是先疼,是先“咔嚓”一声——弯腰捡个东西,腰椎压缩性骨折了;咳嗽一使劲,肋骨断了。这些都是骨相关事件,英文叫SRE,包括骨痛、病理性骨折、高钙血症、脊髓压迫,还有需要放疗或手术来处理的骨病灶。说句难听的,骨相关事件一旦发生,生活质量直线往下掉,人躺床上起不来,翻身都疼得冒汗,那日子没法过。

  那位阿姨的腰椎磁共振还显示,病灶快要把椎体后缘的皮质顶破了,离椎管就差薄薄一层。我当时跟她说:“您这个腰疼,咱们得赶紧治,不是光止疼就完了。再拖,万一压迫到脊髓,腿可能就麻了、没劲了,甚至大小便失禁,那叫脊髓压迫综合征,是骨转移里的急症。”她女儿慌了,问我:“那怎么办?是不是没救了?”我摆摆手,说:“话不能这么说。咱们现在的武器很多,一个一个上。”

  那咱就说说这些武器,顺便把您常听说的几个药名捋清楚。

  第一类,叫骨改良剂,就是专门对付“拆迁队”的药。两大类:双膦酸盐和地舒单抗。双膦酸盐里最常用的叫唑来膦酸,商品名叫“密固达”之类的,一个月打一次,静脉输注。它的作用是钻到骨头表面,像给钢筋刷了一层防锈漆,让破骨细胞啃不动。地舒单抗呢,是皮下注射,也是一个月一次,它是打在破骨细胞的信息接收器上,相当于把拆迁队的总机电话线给掐了,命令根本传不出去。这两个药都能明显降低骨相关事件的风险,大概能降30%到40%。您可能要问,那选哪个?各有各的好。唑来膦酸便宜一些,但用之前得查肾功能,有肾病的人要慎用,而且少数人用了以后会得下颌骨坏死,所以用这药之前,建议先把牙科问题处理好,比如拔牙、种牙都先做完。地舒单抗呢,不伤肾,肾功能不好的病人也能用,但有个麻烦,用它之前得把血钙补上来,不然容易出现低钙血症,手脚发麻抽筋。另外它的价格比唑来膦酸贵一些。具体的,我一般跟病人说:您要是肾功能好、预算有限,唑来膦酸就行;要是肾功能本来就有毛病,或者想省点麻烦,地舒单抗也可以。但有一条,这两个药都不光止痛,它们是“地基工程”,给骨头加固的,起效慢,别指望打一针明天就不疼了。

  第二类,就是局部放疗。我常跟病人说,放疗是“定点爆破”。您想想,骨转移灶就那么大一块,化疗药全身跑,到那儿浓度不一定够;放疗不一样,直接对着那一个点照,把里面的癌细胞照死,让它们别在骨头上折腾了。放疗最大的好处是止疼快,很多病人做上几次,十天半个月,那个疼就能明显缓下来。而且它还能让新骨长出来,把酥掉的骨头重新补硬一点。那阿姨腰疼得厉害,我就建议她先做局部放疗,把那个2厘米的病灶稳住。放疗的副作用呢,局部皮肤发黑、有点干痒,或者照到腰椎附近可能有点恶心,但一般都能耐受,总比疼得睡不着强。

  第三类,才是止痛药。这个我必须多说两句,因为太多人栽在这儿。有的病人疼,不敢吃止痛药,怕上瘾。我见过一个六十多岁的老爷子,腿疼得走不了路,问他吃啥止痛药,他说“就吃布洛芬”。我说那哪够啊,那是啥级别,您这疼是“视觉模拟评分”八分,十分是疼得想撞墙,八分您能忍?他苦笑着说:“我怕吃吗啡上瘾。”我跟他讲,癌痛治疗跟吸毒是两回事。您按医嘱吃缓释片,血药浓度平稳,不追求那种“飘”的感觉,成瘾率极低,不到千分之几。反倒是您这么硬扛着,疼得吃不下睡不着,免疫力直线往下掉,那才真耽误事。临床常用的,轻中度疼痛用非甾体抗炎药,比如塞来昔布,或者弱阿片类的曲马多;中重度疼痛,用强阿片类,比如吗啡缓释片、羟考酮缓释片。还有一类药我得提一下,叫双氯芬酸那类的贴剂,局部用,对骨转移的浅表部位有点用,但腰深处的病灶,贴剂透不进去,别指望它治本。另外,止痛药一定要按时吃,不是等疼了才吃。您要是等到疼了再吃,那药效跟不上,等于追着疼痛跑,永远慢半拍。咱们要的是源源不断的“防火墙”,不是“消防队”。

  说到这,您可能会问,那全身的抗肿瘤治疗呢?对,这才是根上的事。骨转移不是孤立存在的,它意味着癌细胞从肺里跑出来了,成了“满天星”。这时候,如果基因检测有靶点,那就好办多了。比如EGFR突变,用奥希替尼这类第三代靶向药,有效率很高,骨转移灶也能跟着缩小。我那位阿姨,三年前术后就查出EGFR外显子19缺失,当时吃的是吉非替尼,后来耐药了换了奥希替尼,肺部一直稳定。这次骨转移,说明奥希替尼也顶不住了,得考虑下一步。我给她做了血液基因检测,结果又出来一个T790M?不是,是MET扩增。那就可以联合赛沃替尼。您看,这就是现代肺癌治疗的思路——不是一锅端,而是“见招拆招”。免疫治疗呢,PD-1这类药,对骨转移也有一定作用,但骨转移病灶往往是个“冷肿瘤”,免疫细胞不太容易钻进去,所以单用效果有时不理想,常要联合化疗。传统化疗呢,好比无差别轰炸的炸弹,把癌细胞和好细胞一起炸,骨髓抑制、脱发、恶心都来了;免疫治疗呢,就好比激发您孩子上进心,结果孩子一激动把同桌的文具盒也摔了——有时候会有点“过头”的免疫反应,比如皮疹、肺炎、甲状腺功能减退。但您别怕,医生会用激素这些药去“踩刹车”,把这个反应控制在能承受的范围内。

  回到那位阿姨。她听完我这套组合拳,眼睛亮了一点,问我:“那我这腰,还能直起来吗?”我说:“把放疗做了,唑来膦酸打上,奥希替尼联合赛沃替尼吃上,您那个腰椎病灶大概率能稳定下来,疼痛会减轻,骨头会慢慢再长硬。但您得记住,以后翻身、弯腰、提东西,都要慢,像揣着一件瓷器一样轻拿轻放。家里的马桶旁边,我建议您装个扶手,地砖上别有门槛,防滑垫铺好。因为骨转移的病人,最怕摔那一跤。”

  她女儿在旁边点点头,又问了一句让我印象很深的话:“大夫,那我妈还能活多久?”我看了她一眼,没绕弯子,说:“具体时间,谁也算不准。但咱们把骨相关事件控制住,把全身病灶稳住,很多骨转移的病人能再舒舒服服地过很多年。我见过一些病人,骨转移以后又活了七八年的,现在还在公园里打太极呢。关键是别让骨头先垮了,人一垮,精神就垮了,那才难办。”

  临走时,阿姨站起来,扶着椅子背,试着直了直腰,说:“我觉得听您这么一说,心里有底了。”我看着她的背影,心里想,这句话比任何检查报告都让人踏实。

  最后,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:肺癌骨转移,它不是末日。它提醒我们,敌人换了个地方扎营,但咱们的武器库也早不是十年前那几杆老枪了。您要做的,是别把腰疼腿疼当成“老了不中用了”,别把止痛药当成洪水猛兽,别一个人硬扛。早点说,早点查,早点用上骨改良剂,把骨头这地基打牢,后面的一切都好谈。

  医学科普不能替代医生面诊,具体情况请遵医嘱。

  本项目由北京医学检验学会发起,先声再明公益支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