胆管癌晚期,咱不折腾,但咱也不放弃

  讲师:姜波,安徽省合肥市 安徽医科大学第二附属医院 介入科 主治医师

  昨天下午门诊,快下班了,护士探进头来说,张医生,加一个号,老病人。我一看名字,老周,六十二岁,去年秋天确诊的肝门部胆管癌。他老伴扶着他进来,人瘦了一大圈,原来一百六十多斤的北方汉子,现在颧骨支棱着,皮肤黄里透着青,像冬天没晒透的旧棉被。他坐下第一句话,不是问还能活多久,也不是问有没有新药,他说:“张医生,我这两天想通了,我不治了,您别劝我。我就想让您给我开点止疼的,让我走的时候别太遭罪。”

  我心里一沉,但脸上没露出来。我放下笔,先给他倒了杯温水,让他老伴也坐下。我说老周,你这话我听过不止一百遍了。你知道我一般怎么回吗?我不急着劝你,也不急着反驳你。我先问你一句:你所谓的不治了,是说不打化疗了,还是说连吃饭、喝水、睡觉、止疼这些事都不管了?他愣了一下,说那倒不是,饭还是要吃的,觉也是要睡的,就是不想再受那个罪了。

  我点点头,说老周,你要是这么想,那咱们今天聊的就不是“治不治”的事,而是“怎么活”的事。晚期胆管癌,咱得把话说透。

  先给您交个底。胆管癌这个病,起病隐蔽,七成以上的人发现的时候,已经没法根治性切除了。我说的“根治”,是外科大夫把肿瘤连同被侵犯的胆管、肝组织一块儿拿掉,边缘切干净,那叫根治。但咱们国家,真正能一上来就切干净的患者,不到三成。剩下的人怎么办?靠系统治疗撑着,靠局部手段减负,靠支持治疗保底。

  您可能听人说过,晚期癌症就是等死。这话不对,但也不全错。错在“等”这个字上,我现在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——晚期胆管癌,治疗的目标确实不是把癌细胞赶尽杀绝了,那是吹牛。但咱能做到的是,把肿瘤这个“捣乱分子”按住,让它别那么快攻城略地,同时把您身体里的“后勤线”保住,让您有劲儿吃饭、有精神头跟家里人说话、能下楼晒晒太阳,甚至能看着孙子考上大学。这叫什么?这叫带瘤生存。听着憋屈,但这是目前最务实的一条路。

  老周的情况我清楚。他是肝门部胆管癌,肿瘤长得位置刁钻,正好卡在左右肝管汇合的地方,像个塞子一样堵住了胆汁的出口。所以他的黄疸特别重,皮肤黄得发亮,眼白像橘子皮。这种梗阻性黄疸,如果不处理,人不是被肿瘤“饿死”的,是被胆红素“泡”死的——胆汁排不出去,肝细胞慢慢坏死,最后肝衰竭,人昏迷,那是真遭罪。

  所以晚期胆管癌的支持治疗,第一件事,不是止疼,是减黄。怎么减?内镜下放支架。咱们拿一根像吸管一样的金属网管,通过十二指肠镜,伸到胆管堵塞的地方,把它撑开,让胆汁流下来。老周去年做过一次,效果挺好,黄疸退了,身上不痒了,也能吃下饭了。但上个月复查,支架里长了肿瘤组织,又堵了。这次怎么办?两个办法:一是换一根更粗的支架,或者放两根并排的;二是做PTCD,就是经皮肝穿刺,直接从肚皮上扎一根管子进肝里,把胆汁引到体外一个袋子里。老周一听“肚皮上挂个袋子”就摇头,说那我还怎么洗澡。我说行,那咱们先试着换支架,如果内镜能穿过去,咱就不挂袋子。他点点头,脸色缓和了一点。

  您看,这就叫支持治疗。它不是简单的“头疼医头”,而是要解决眼下最要命的问题。黄疸不解决,后面吃靶向药、打免疫针,肝脏都代谢不了,药效出不来,毒副作用倒是翻倍。

  说到药,我得多说两句。老周问,是不是有一种新药,能让他肿瘤缩小?我说有,但得看你的基因检测结果。胆管癌这几年最大的进展,就是FGFR2融合和IDH1突变这两个靶点。大概有百分之十到百分之十五的患者,存在FGFR2融合,这部分人可以吃佩米替尼或福巴替尼,有效率高的时候能到百分之三十五,中位无进展生存期,能到七八个月。但老周,你的基因检测是阴性,这两个靶向药对你不合适,我不能瞎给你开,那是拿钱打水漂,还耽误病情。

  那免疫治疗呢?老周说他在病房里听病友讲,打那个“K药”能治好多癌症。我说K药是商品名,叫帕博利珠单抗,确实在部分胆管癌患者身上有效。但你要明白,免疫药不是直接把癌细胞炸掉,它是把您身体里那个被肿瘤“忽悠瘸了”的免疫细胞重新激活。您可以这么想——咱们体内的免疫细胞,本来是个热血青年,看见坏人就冲上去。但肿瘤很狡猾,它身上穿了一件“隐身衣”,还释放一些信号,告诉免疫细胞“我是自己人,别打我”。免疫药就是把那件隐身衣撕掉,让免疫细胞认出坏蛋。听着是不是挺好?但问题是,如果您的肿瘤周围压根没有足够的免疫细胞,那这件隐身衣撕不撕都没意义。所以用免疫药之前,最好查一个MSI或TMB,微卫星不稳定或者肿瘤突变负荷高的患者,有效率能到百分之四十以上。但胆管癌里,MSI-H的不到百分之三。老周你查了,指标不高,所以单用免疫药,有效率可能也就百分之十几。我不建议你单打,但可以联合化疗。

  这里就得聊聊化疗了。老周一听到“化疗”两个字,脸都皱起来了。他说他见过别人化疗,吐得昏天黑地,头发一把一把掉。我说老周,你那是二十年前的化疗,那时候叫“无差别轰炸”,炸弹扔下去,癌细胞和好细胞一起挨炸。但现在咱们有了“精确制导”的方案。胆管癌的一线标准方案,是吉西他滨联合顺铂,这叫GP方案。这两年,又加了一个选择,就是在这个基础上联合一项免疫药,比如度伐利尤单抗。2024年的CSCO胆道恶性肿瘤诊疗指南里,已经把“GP加度伐利尤单抗”作为一线治疗的I级推荐。这个三药联合的方案,中位总生存期,从单用化疗的11.7个月,拉长到了12.8个月。听着好像只多了一个月,但咱们看的是曲线尾巴,一两年后的生存率,从百分之十几提高到了百分之二十多。老周,这多出来的,不是一个月的时间,是能等到一个新药上市、等到孩子结婚的那段日子。

  当然,化疗的副作用还在,但现在的止吐药,像阿瑞匹坦、帕洛诺司琼,已经能让大多数人只干呕不真吐。脱发怎么办?我就跟老周说,趁现在天冷,你先把头发剃光,买个毛线帽,比等它一撮一撮掉下来的感觉好受。他老伴在旁边直摆手,说他不怕秃,就是怕没劲。我说没劲是正常的,骨髓抑制,白细胞掉下来,咱们打升白针,打三针就顶上来了。但你要记住,打升白针的第二天,骨头会酸疼,像被人揍了一顿,那是药在刺激骨髓干活,不是病情加重,别自己吓自己。

  咱再说回“不治了”这三个字。我特别理解,患者说这话的时候,往往是到了一个临界点——身体累,心里更累。化疗打了两轮,复查片子肿瘤没大也没小,觉得白受罪了;或者黄疸退了又黄,黄了又退,来回折腾,看不到头。我跟老周说,你现在的状态,不是放弃治疗,是想从“战斗模式”切换到“和平模式”。这没错。晚期癌症的管理,本来就是动态调整的。肿瘤进展快了,咱们上强度;病情稳定了,咱们减药甚至停药,以养为主。这叫“节拍器治疗”,像打太极,不硬拼,但始终在动。

  但有一点,我得跟您掰扯清楚:支持治疗不等于不治疗。真正的支持治疗,包括三块,营养、疼痛、心理。老周,你最近瘦了二十斤,不是肿瘤吃掉的,是你食欲太差,胆汁淤积导致脂肪吸收不了。咱们先解决吃饭问题,我给你开点胰酶肠溶胶囊,饭后吃,帮助脂肪消化。再让临床营养师给你配点肠内营养液,像喝奶一样,每天两瓶,一瓶五百毫升,热量就有六百大卡。你别嫌麻烦,这就跟给汽车加油一样,油箱空了,你怎么踩油门都跑不动。

  疼痛管理这块,我一直跟患者强调:疼,不是必须忍的。WHO三阶梯止痛方案,咱们国家卫健委也发了癌症疼痛诊疗规范。轻度疼痛,用布洛芬这类非甾体抗炎药;中度疼痛,用曲马多;重度疼痛,用吗啡或羟考酮缓释片。老周你现在的疼,是右上腹持续性钝痛,夜里明显,影响睡眠。这已经是中度以上的疼了,我建议直接上羟考酮,每十二小时吃一片,按时吃,不要等疼了再吃。很多人怕“上瘾”,我告诉你,癌症患者用阿片类药物,成瘾率不到百分之一。你真正要怕的,不是上瘾,是疼痛带来的失眠、焦虑、血压升高,那才耗人。

  心理这块,我多想嘱咐一句。老周说他不怕死,怕的是拖累孩子。我说您这话,我信一半。能说出这句话的父亲,其实是舍不得走。咱们找个时间,你把你儿子叫来,咱们三个人坐一块儿,把话说开。你是想让儿子知道你爱他,还是想让他知道你别怕?你说出来,他心里就有底了。很多家属瞒着患者病情,患者假装不知道,双方都在演,演得越用力,心里越孤独。我不逼你马上坦白,但你至少可以跟你老伴商量,哪些话能说,哪些话暂时不说。但有一条,你千万别一个人扛。

  老周走的时候,他老伴偷偷拉住我,说张医生,您说的话他心里听进去了,他答应下周三来做支架了。我说好,让他今晚先好好睡一觉,明天别吃早饭,抽血查个凝血功能。她点点头,眼睛红红的。

  我坐回椅子上,把老周的病历合上。窗外天已经黑了。我想起我老师当年跟我说的一句话,他说,肿瘤科医生不是只跟肿瘤打交道,是跟人打交道。晚期患者,咱治的不是那个病,是那个人。那人有恐惧、有牵挂、有不甘,也有想通了之后的平静。咱们能做的,是在他走到人生最后一里路的时候,让这条路平坦一点,亮堂一点,让他有尊严地走,也让家里人少留遗憾。

  话说到这儿,我想跟您,不管是患者还是家属,说句掏心窝子的话:晚期胆管癌,确实不是一个好消息。但“晚期”不等于“末期”,“不治”不等于“不管”。咱们把目标调一调,不求瘤子消失,但求日子好过;不求长命百岁,但求每一天都还有滋味。您要是愿意,我陪您走这段路。

  医学科普不能替代医生面诊,具体情况请遵医嘱。

  本项目由北京医学检验学会发起,先声再明公益支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