讲师：丁可，蚌埠 蚌埠医科大学第一附属医院 肿瘤内科 主治医师
我坐门诊的时候，经常有患者家属一进门就跟我诉苦，说自家老人做完肠癌手术，什么都好，就是肚子胀得跟鼓似的，屁放不出来，急得全家睡不着觉。前两天就有一位五十多岁的女患者，姓王，瘦瘦小小的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，坐在我面前，手一直捂着肚子，眉头拧成一团。她跟我说：“医生，我这都术后第三天了，肚子胀得难受，护士说要多下床走，我走了啊，我一天走好几圈，可就是不放屁，您说我这肠子是不是堵住了?我是不是要死在手术台上了?”她说着，眼圈就红了。我心里一沉，但脸上没露出来，先安抚她坐下，又给她查了查肚子，听诊器一放，肠鸣音弱得很，稀稀拉拉的，像雨点打在快干涸的池塘里。我跟她说：“大姐，您这情况太正常了，您别自己吓自己，咱们一步一步来，我给您讲讲这里头的门道。”
其实啊，结直肠癌术后，肠功能的恢复，是所有患者和家属最揪心的一道坎。我今天不想跟您念书本，我就想跟您聊聊，我是怎么陪着一个又一个病人，熬过这最难受的几天的。您记住一句话，肠子醒了，人才算真正活过来。
咱们先把话头拉回王大姐这个情况。她做了腹腔镜直肠癌根治术，切下来的病灶距肛缘只有五厘米，位置偏低，吻合口也低。术后头一两天，肚子胀、不排气，这是正常的，因为手术麻醉、加上肠子被翻动过，它得“睡一觉”，得慢慢醒。您想啊，平时咱们吃顿饭，肠子得吭哧吭哧蠕动，那是靠神经和激素指挥的。手术一折腾，它就像一台被强行断电的机器，重新启动需要时间。所以术后头一两天不排气，我不急，患者和家属也别慌。
但话要说回来，如果术后四五天了，肚子越来越胀，像吹气球一样鼓起来，还一阵一阵地疼，那就得警惕了。我管这个叫“肠子罢工”，医学上叫术后肠梗阻。2024年的CSCO结直肠癌诊疗指南里专门提到，术后肠梗阻是结直肠癌术后最常见的并发症之一，发生率大概在百分之十到百分之三十之间。您别小看这百分之三十，放到一个人身上就是百分之百的灾难。所以我查房的时候，第一件事就是摸肚子、听肠鸣音，我还会问患者一句特别接地气的话：“您今天放屁了没有?”别笑，这一句话，比什么检查都值钱。
王大姐当时就卡在这个节骨眼上。我给她开了个腹部平片，片子出来，肠管里全是气，但没有看到明显的液平，这说明还没到完全梗阻的程度。我心里稍微松了松，但还是得认真对待。我跟她讲：“大姐，您现在的肠子呢，就像刚睡醒的孩子，赖床不起，您得想办法叫醒它，但不能硬摇，硬摇它会更烦。咱们的办法就是，第一，一定要下床活动，哪怕扶着墙走，走不动就站着，站着不行就坐在床边晃腿，让重力帮着肠子蠕动;第二，口香糖，您买一盒无糖口香糖，嚼!嚼口香糖能骗过大脑，让大脑以为您在吃东西，就会提前给胃肠下指令，让它们开始分泌消化液、开始蠕动。这个办法不是我瞎编的，是有循证医学依据的，加速康复外科的指南里明确推荐咀嚼口香糖来促进术后肠功能恢复。”
我这么一说，王大姐眼睛亮了，她老公立马跑到楼下便利店买了一盒炫迈。她一边嚼一边在走廊里挪步子，那个样子我看着又好笑又心酸。到了术后第四天下午，她女儿突然跑来找我，声音都在抖：“医生!我妈放了!我妈放屁了!好响一个!”我当时正在写病历，笔一停，心里头比喝了蜜还甜。我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，咱们当医生的，最高兴的时刻，不是把肿瘤切得有多干净，而是看到患者术后第一次排气、第一次顺利排便，那一刻，您就知道，这个人，稳了。
但是啊，咱们不能被这一时的胜利冲昏头脑。排气排便，只是万里长征第一步。术后肠功能恢复，是一个过程，不是一蹴而就的。我常常跟患者说，咱们要把肠子当成一个娇气的小婴儿来养。
第一，饮食上，您别急着大补。很多家属心疼患者，术后恨不得马上炖老母鸡汤、煮排骨汤端过来。我每次看到都要拦下来。术后肠功能刚恢复，肠壁水肿还没完全消退，这时候您给它塞一堆油腻腻的东西，它消化不动，反而容易再堵上。我们的原则是“清流质—流质—半流质—软食”一步一个脚印。先喝点米汤、藕粉，不胀气了，再喝点粥油，然后是烂面条、蒸蛋羹，最后才慢慢过渡到正常饭菜。每一步之间大概间隔一到两天，具体听您主管医生的，别自己着急。
第二，排便这件事，要顺其自然，但也不能放任不管。有些患者第一次排便，会出现便秘，因为术后卧床、活动少，加上止痛药里有些成分会减慢肠蠕动(比如曲马多、吗啡这类)，大便就容易干结。我记得有一个七十多岁的老爷子，术后第五天排气了，但第七天了还不排便，肚子倒是没那么胀，可他自己急得不行，天天问我要开塞露。我给他开了乳果糖，一天两次，一次十五毫升，又让他多喝水，后来第三天早上，他来护士站找我，一进门就笑：“医生，拉了!拉了!把我闺女高兴坏了，说比中彩票还开心!”他说这话的时候，眼角都有点湿。我懂，那不是夸张，那是憋了太多天的释放。
不过，我得跟您强调几个预警信号，这一段您一定要听仔细了。如果术后出现以下情况，别犹豫，立刻找医生：第一，肚子胀痛突然加重，从一阵一阵的隐痛变成持续的剧痛，像刀割一样;第二，体温升高，超过三十八度五，还伴有寒战;第三，呕吐，尤其是呕吐物是黄绿色或者咖啡色的;第四，好几天不排气不排便，但肚子却鼓得发亮，按下去硬邦邦的。这四个信号，任何一个出现，都可能是肠梗阻、吻合口漏或者腹腔感染的前兆。咱们宁可多麻烦医生，也别自己扛着。我之前有位患者，术后一直恢复得不错，有一天晚上突然说自己肚脐周围一阵一阵绞着疼，还吐了一次，值班医生一查，腹部立位平片显示多个液平，典型的机械性肠梗阻，赶紧禁食水、下胃管减压、补液，折腾了三天才缓过来。您看，这要是硬扛，后果不堪设想。
我跟您说这些，不是要吓唬您，而是想让您心里有个底。现在结直肠癌的根治手术，技术已经非常成熟了。就拿咱们医院来说，腹腔镜微创手术占了绝大多数，创伤小、恢复快，很多患者术后三四天就能出院。2024年的CSCO指南也明确指出，对于II期和III期的结直肠癌患者，术后辅助化疗能显著降低复发风险，具体能降低多少呢，以III期为例，五年无病生存率可以从单纯手术的百分之四十多，提高到百分之六十多。这可不是我瞎编的数字，这是大量临床研究得出的结论。但化疗的前提是，您得先把身体养好，肠子功能恢复好，才能扛得住后续的治疗。所以，术后这几天看似不起眼的排气排便，其实是整个治疗链条里最关键的一环。
话又说回来，医学不是数学，没有绝对的标准答案。有的患者术后两天就排气，有的患者要熬到第五天，个体差异很大，您不要隔壁床的大哥第二天就放屁了，您第三天没动静就焦虑得不行。肠子恢复的快慢，跟患者的年龄、体质、手术方式、麻醉时间、止痛药用量都有关系。您要做的，就是配合医护团队，该活动活动，该嚼口香糖嚼口香糖，心态放平。有一次查房，我遇到一个特别乐观的老太太，七十多岁了，直肠癌术后，我问她感觉怎么样，她笑着说：“医生啊，我这肚子现在像个闷葫芦，但它总有开窍的一天，我不着急，它也不着急。”结果呢，她术后第三天下午就排气了，比好多年轻人还快。心态这东西，真能影响生理。
最后，我想跟您说一句掏心窝子的话。咱们得了这个病，谁都不容易，患者遭罪，家属也遭罪。尤其是术后这几天，每一分每一秒都难熬，您盯着监护仪上的数字，您数着肚子里的动静，那种焦急，我太懂了。但请您一定相信，肠子的恢复，就像春天的种子破土，急不得，却也挡不住。只要咱们按着科学的步调来，它总会醒过来，您总会等到那个响亮的屁、那一次顺畅的排便。那一刻，您会觉得，之前所有的提心吊胆，都值了。而咱们做医生的，也会一直在您身边，帮您守着，等着，直到您真正活过来。
本项目由北京医学检验学会发起，先声再明公益支持